第一章
公司准备上线防偷拍安全内衣。
我花三万请模特拍摄,男同事却花六十块,买来一千张“真实女性试穿图”。
老板撤掉我的主管任命,把项目全权交给了他。
素材发进群里后,几个男领导一边挑图,一边点评女孩的身材。
我放大其中一张视频截图,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照片里的女孩,是我亲妹妹。
我带她报警,公司却不急不慢,甩出一份影像授权书。
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、电子签名,全是真的。
妹妹看着我,眼眶通红:
“姐,这字是你让我签的,对吗?”
1
“六十块?”
我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报价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公司准备上线新品安全内衣,主打防走光、防红外透视。
前期投入近百万研发费用,又请了明星和头部主播参加发布会,光场地租金,一天就要十八万。
轮到宣传素材拍摄,老板梁世豪却嫌我提交的三万元预算太高。
周恺靠在椅背上,得意地晃着手机:
“六十块,一千张高清图。真实女孩,真实试穿。通勤、更衣室、卧室场景全有,比职业模特摆拍自然多了。”
我问:“六十块买一千张图,版权从哪里来?”
“素材商打包卖的。”
“原始照片是谁拍的?”
周恺笑了: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?看不到脸,又不会有人找上门。”
我盯着他投放出来的样图。
我盯着样图——女孩低头整理衣摆,弯腰捡包,画面大多带着拖影。
有人伸手拉帘子,有人的衣服还停在半空,这不是普通照片。
“这些图是从视频里截下来的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,周恺意识到说漏了嘴,立刻改口:“素材商提供的是素人测评视频,我们只截取适合宣传的画面。”
“视频里的女孩同意商用了吗?”
“人家自己拍出来,不就是给别人看的?”
梁世豪用钢笔敲了敲桌面:
“江妍,我要的是解决方案,公司花高薪聘请你,结果一组图片也要花三万。周恺六十块便能处理,你不觉得该反思吗?”
我压着火气解释:“三万元包括完整肖像授权和拍摄成本。六十块连人工筛选费用都不够,这批素材必然存在风险。”
周恺嗤笑:“你们女人做事就是麻烦,图片都不露脸,谁能证明是自己?真有人找上门,送两套内衣就解决了。”
几个男领导笑出声,梁世豪没笑,却也没有制止。
市场部主管的位置空了半年,从去年开始,他便反复暗示,这个职位会交给我。
为了新品项目,我连续加班三个月,带团队做了七轮用户调研,
最忙时,我十六天没在凌晨前离开公司。
任命文件原定今天下午发布。
梁世豪缓慢转动钢笔:
“主管需要站在公司立场思考,连宣传成本都控制不了,我确实得重新评估你的管理能力。”
我看着他:“因为我拒绝使用来源不明的女性试穿图,你要撤掉我的任命?”
“文件还没发布,谈不上撤掉。”
梁世豪把项目资料推到周恺面前:“新品营销交给周恺负责。江妍完成移交,全力配合。”
散会后,周恺故意跟到我身边。
“江经理,资料尽快发我。”他停顿片刻,故作惊讶地笑了,“差点忘了,以后谁是经理,还不一定。”
我提醒他:“拿到原视频授权和当事人同意书前,别把任何图片传到公开渠道。”
周恺翻了个白眼:“你还是操心自己的工作吧。”
下午三点,人事在群里发布通知——周恺暂代市场部主管。
消息刚发出来,办公室立刻响起一片恭喜声。
半个月前还围着我叫“妍姐”的同事,纷纷跑到周恺工位旁边,问他晚上去哪里庆祝。
我带了两年的助理唐欣也发了一句:【恭喜周主管,以后请多关照。】
唐欣母亲做手术时,是我替她扛下整个月的工作。
她发错客户报价,我在会议上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。
她曾红着眼说,进入公司后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我这个领导。
如今隔着几张办公桌,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敢。
周恺在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。
众人抢完红包,唐欣才走到我桌边:
“妍姐,你别生气,大家只是给新主管一个面子。职场总得往前看。”
我问:“我以前替你收拾的那些烂摊子,也算往前看?”
唐欣脸色发僵:“那些事是你自愿帮我的,我又没逼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说得对。”
自愿给出去的好,确实怪不了别人,从今天开始,我不会再给了。
傍晚六点,周恺在项目群发出消息。
【真实用户图库已到,请各位领导审核。】
紧接着,一张张女孩的试穿截图涌进群聊。
2
图片全部来自视频截帧。
部分画面里,女孩的手停在半空,衣摆还保持着晃动的弧度。有人背对镜头整理裤腰,有人弯腰查看标签,还有人察觉异常,慌乱地伸手去拉帘子。
镜头位置隐蔽又低矮,有的藏在置物架后,有的像从插座旁边拍出。
梁世豪第一个回复:
【这种才叫真实。】
渠道副总紧跟着发言:
【第三排第五张腿长,适合做首图。】
【第六排那个腰细。】
【白裙子的身材一般,后期修一下。】
几个男同事开始发流口水的表情。
周恺把几张截图放大,问哪一张更能吸引男性点击。
产品的消费者明明是女性,他们策划广告时,考虑的却是怎样让男人看得更兴奋。
我在群里发出提醒:
【请立即停止传播。图片均为视频截帧,拍摄角度异常,现阶段无法确认原视频来源及当事人授权。】
周恺很快回复:
【江妍,你已经退出项目了,别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大家工作。】
梁世豪也发来一句:
【周恺对项目结果负责,其他人配合。】
群里迅速安静,我不再争辩,开始保存图片和聊天记录。
翻到第三百多张时,我的手突然停住。
那张截图依旧看不到脸。
女孩站在蓝色帘子前,穿着浅灰色安全裤,正弯腰捡地上的包,她右侧腰窝附近,有一道浅色手术疤痕。
我认识那道疤,江宁十五岁时做过阑尾炎手术,医生缝合得不够整齐,她为此难过了很多年。
大学参加游泳考试时,她宁愿补考,也不肯穿露出腰侧的泳衣。
我颤抖着拨通她的电话。
“姐,怎么了?”
“你去年是不是来过我们公司的产品体验间?”
“来过啊。”江宁笑了一声,“你说招体验官,我还带了两个室友过去。你们家的安全裤挺舒服,我后来自己又买了两条。”
“你当时拍过测评视频吗?”
电话那边停了几秒,“什么视频?”
我将截图单独裁出来,遮住工作群信息后发给她。
手机里传来杯子摔落的声音。
“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是不是我?”
“腰侧的疤像你。”
江宁的呼吸越来越乱:“我没拍过,那天工作人员说,试穿过程绝对保密。体验间里连女工作人员都不会进去,结束后只填问卷,这张图是谁拍的?”
我回答不了。
截图背景中的蓝色帘子上,有一条浅浅的银线,那是护界科技第一批体验间使用的定制帘布。
帘子右下角还绣着一个很小的盾牌标志。
去年新品测试阶段,公司招募过三百名女性体验官。
招募文案是我写的,隐私承诺书也是我带着法务修改的。
文案中有一句话:你的每一次体验,都值得被认真保护。
我当时很喜欢这句话。
我把妹妹、朋友和大学同学都推荐了过去。
如今,她们的试穿视频被截成图片,以六十块的价格卖回公司。
江宁在电话里哭了起来:
“完整视频还在吗?是不是很多人都看过?他们把视频卖去了哪里?”
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先整理你当天去体验的时间、同行人和工作人员信息。截图保留,别转发给其他人。”
“我现在去找你,我们报警。”
3
挂断电话后,我继续翻阅图库。
截图中的背景高度一致——同样的蓝色帘子,同样的白色换鞋凳,同样的圆形香薰机。
这些女孩,全都来过护界科技的体验间。
我整理出二十七张特征明显的截图,向梁世豪、公司法务和信息安全部门发送邮件。
邮件标题写得很清楚:【紧急风险报告:新品广告图库疑似源自公司体验间偷拍视频】
我要求公司立即停用素材,封存二号体验间,调取活动期间的网络、门禁和设备记录,并通知所有体验官。
邮件发出五分钟后,梁世豪打来电话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打开录音:
“这些截图来自偷拍视频,地点就在公司的体验间。”
“我已经联系一名当事人,她从未同意拍摄。公司需要立刻报警,保存服务器和设备证据。”
梁世豪沉默片刻:
“我会让法务调查。”
“调查期间,项目必须暂停。”
“你无权替公司做决定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安抚:
“江妍,我理解你妹妹受到了惊吓。素材来源的问题,公司一定会查清。你先别继续联系其他体验官,避免引发恐慌。”
我问:“图片会停用吗?”
“查清之前,暂停投放。”这是他第一次松口。
当晚,工作群中的图库被全部撤回。
周恺也发出通知:【为配合法务审核,宣传素材暂时下架。】
江宁看到消息后,情绪缓和了一点:“公司是不是也被骗了?”
我看着梁世豪发来的调查承诺,心里依旧不安。
第二天上午,公司法务联系我们。
她带来的不是调查结果,而是一份江宁亲自签署的影像授权书。
授权书共六页。
前四页是产品体验流程和风险告知。
第五页写着:
【参与者同意公司采集体验过程中的图像及视频资料,用于产品研发、市场宣传、广告投放及商业推广。】
第六页是江宁的电子签名。
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、报名时间,
全都准确。
江宁盯着那份文件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:“这是我的签名。”
法务推了推眼镜:
“江女士,您在参加活动前,已经授权公司采集和使用相关影像,公司购买的素材虽然经过第三方流转,图片中的内容仍处于原授权范围内。”
我冷声问:“体验间里为什么有隐藏摄像头?”
“目前无法证明存在隐藏摄像头。”
法务指向文件:“体验者同意影像采集,公司可以通过固定设备记录产品使用效果。”
江宁手指发抖。
“工作人员从没告诉我会拍视频。”
“协议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这么长的协议,谁会逐字看完?”
法务语气平静:“签署前,系统设置了六十秒阅读时间。”
江宁转头看我,她眼睛通红:
“姐,当初是你把报名链接发给我的。”
4
我喉咙发紧,去年招募体验官时,系统经常卡顿。
江宁问过我协议是不是很复杂。
我当时正在开会,只回了一条语音。
“都是普通体验条款,直接签就行。我们公司做女性安全,隐私审核很严格。”
江宁记得,我也记得。
她声音颤抖:
“你当时告诉我,这家公司最安全。”
“是你让我签的,对吗?”
我无法否认。
法务将文件收回:“公司会继续核查素材流转过程。鉴于江妍女士多次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,公司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。”
当天下午,护界科技发布内部通报。
【前市场部员工江妍因晋升调整产生不满,散布公司偷拍视频等不实消息。目前已核实,相关体验官均签署合法影像授权。】
通报很快流进行业群。
周恺在朋友圈转发,配文只有四个字。
【清者自清。】
江宁的维权信息也被泄露出去。
有人翻到她的社交账号,在评论区追问:
【签了授权又反悔,是不是想讹钱?】
【照片又没露脸,装什么受害者?】
【既然那么怕看,当初干嘛去试穿?】
还有人问她:
【完整视频多少钱?】
江宁看完评论,冲进洗手间吐了很久。
我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,胸口像被人反复割开。
她对公司的信任,来自对我的信任,如今那份信任,变成了对方攻击她的武器。
晚上,江宁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宿舍。
我拉住她。
“你现在一个人回去不安全。”
“我想静一静。”
“宁宁——”
她猛地回头:“你每天加班,说自己在做保护女性的产品,我被拍的时候,你就在那栋楼里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江宁眼泪不断往下掉。
“我知道你也被他们骗了,可我现在看到你,就会想起那条报名链接。”
门被关上后,房间彻底安静,我一个人坐到凌晨。
那份授权书始终让我觉得不对。
去年活动使用的协议,是我亲自参与修改的。
我清楚记得,法务为了提高报名率,删掉了商业宣传授权。
最终版本仅允许公司采集匿名数据,用于产品性能分析。
怎么会突然多出市场宣传和广告投放?
我设法拿到授权书的电子版本,逐页检查文件属性。
江宁的电子签名是真的,我继续查看文件上传记录。
操作账号显示:【JY-MARKET-01】
那是我的管理员账号。
五点十三分,江宁的签名文件由我的账号上传。
紧接着,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匿名邮件。
【别查那份授权书了。】
【签名是真的。】
【是你亲手上传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