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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澜溅雪长风故

第一章

贺兰月曾是曜国人人敬仰的女将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
国破那日,敌将裴骁辞亲手折断她的剑,将她与小公主掳回南诏。

她要自刎,他便抢过剑横在脖颈,说要与她同生共灭。

她说绝不委身敌国,他便撤去府中所有姬妾,将正妻之位空悬三年,日日亲自捧羹喂药,软语相劝。

她日夜想着为国报仇,他便纵容她对自己下毒、刺杀。

三年,她闹得将军府鸡犬不宁,就连新帝对她颇有怨言,可他始终将她护在羽翼之下,对外只说 “此乃我府中私事,陛下不必挂怀”,对内纵着她的所有任性,从未有过半句斥责。

直到昨夜,将军府突遭袭击,为了护他,贺兰月腿骨尽碎,从此只能靠手舆代步。

他握着她的手立下誓言,“无妨,我养你一辈子。”

她终于被他感动,决心听小公主的话放下仇恨。

可就在刚刚,她亲眼看到裴骁辞抱着小公主,温声哄,“如今她腿骨断了,没人能再比你耀眼了。”

“与其让她死,不如就做个婢女,日夜伺候你如何?”

她这才明白,那帮刺客不过是裴骁辞为了哄小公主,打断她腿骨所做的一场戏。

从始至终,他都不曾爱过自己。

大雨滂沱,贺兰月只身一人滑着手舆往院子里走。

膝盖骨隐隐作痛,但比不过心头的痛。

“夫人!您怎么淋着雨就出去了!”

青儿看到她惨白的脸色,心又急又疼。

“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这要是再病了可怎么办!奴婢这就去请将军!让将军叫大夫来!”

“不必。”

贺兰月开口,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,却异常清晰坚定。

青儿却更急了,带着哭腔:

“怎么不必!自从腿伤之后,您就一直郁结在心,前几日受了凉,如今又淋了雨,将军若是知道,定会心疼的!”

心疼?

贺兰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看向青儿。

小丫头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是真切的焦急和泪水。

一个跟了她三年的小婢女,尚且能如此。

裴骁辞将她俘虏回南诏国,她求死多次,是他一次次地跪着求她,一遍遍地说爱她。

甚至为了哄她开心,不惜喝下她端来的毒酒。

明明自己命悬一线,还拉着她的手说,“甜酒,好喝。”

可如今,这些真情竟然都是假的。

雨越下越大,犹如她心口的洞,冷得她浑身都在颤抖。

“回去。”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换身干衣裳,煮碗姜汤。”

青儿还想说什么,可看到贺兰月那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

当晚贺兰月就发起了高烧,浑身滚烫,断骨处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反复刮磨。

意识昏沉中,一会儿是曜国城破时的火光与鲜血,一会儿是裴骁辞折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一会儿又是赵清漪低低的嘲笑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似乎有人握住她的手。

贺兰月费力地掀开眼皮,恍惚看见裴骁辞的身影。

他穿着常服,眉宇间有一丝倦色,但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。
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疼痛,发不出声音。

裴骁辞见她醒了,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下。

“月儿,你醒了就好。”

他松了口气,一直蹙紧的眉毛松开,“有件事要与你商量,我打算迎娶清漪为妻,就定在半月后。”

贺兰月愣住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他要娶赵清漪?

可当初他明明说正妻之位是为她所留,她是敌国将军,新帝忌惮她的武力,一直不肯松口。

那时,裴骁辞便遣散府中姬妾,用行动向新帝表明决心。

可如今......

裴骁辞将她的沉默当成默许。

“月儿,你是敌国大将,我私自带你回南诏,朝中早已非议不断,陛下那边也颇有压力。但若是娶了清漪,那便是两国通婚,是化干戈为玉帛的佳话。如此一来,我才有足够的理由,名正言顺地保住你的性命,让你继续留在府中。这是权宜之计,你明白吗?”

他说得条理清晰,甚至是为了她才委屈自己娶别的女人。

贺兰月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曾为她挽过发,曾为她拭过泪,也曾毫不犹豫地替她挨过一剑。

但如今,他暗暗用力的手更像是逼迫她点头。

他提起赵清漪时,语气里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,更胜当年唤她“月儿”。

什么权宜之计,什么保住性命。

不过是他终于得偿所愿,可以光明正大将心爱之人迎娶进门。

顺便,还能为她这个旧爱,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安置借口,堵住悠悠众口,全了他“重情重义”的名声。

“半月后......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但平静,“这么快。”

裴骁辞没听出她的情绪,喜上眉梢:

“清漪她是你们曜国的公主,虽然国已破,但她出身高贵,不宜久拖。”

“府中事宜我会安排,你身子不好,不必过于操心,只需好好准备便是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虽与她非血亲,但怎么也算唯一的同族,届时,你也要出席,莫要让清漪被人嘲笑。”

他多说一句,她的心就寒一分。

贺兰月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。

“我知道了,将军请回吧。”

见她面色疲惫,裴骁辞眼里划过担忧,但到底没多说。
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
屋内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缓慢而沉重的呼吸。

良久,贺兰月重新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清明。

她慢慢坐起身,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,里面有两样东西:

一小块刻有龙凤的玉佩,是当年逃生时大将军塞给她的。

还有一个拇指粗细的竹制小哨,看起来像是孩童玩物。

她拿起那只小哨,走到窗边。

庭院里处处是悬挂的红绸,喜庆得仿佛呼吸都是甜的。

贺兰月神色一暗,随后吹起小哨。

只片刻后,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。

贺兰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

“半月后,速离。”

乌鸦看了她一眼,振翅而起,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空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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